为一个陌生人的许愿
12月26日,北京
如果时间老人能让指针倒回24小时,我真想重新许个愿,在平安夜里,送这个流浪汉一床被褥, 送他一个或许可以挽回生命的机会——
一晃2006年圣诞节过去了,迎来了2007年元旦的倒计时。按西方人的习惯,平安夜之时,对着圣诞树和烛光,每个人是要许下一个心愿的。就像《卖火柴的小女孩》的故事,哪怕对着手中微弱的柴火许个心愿,那么,来年就能心想事成。
而这个圣诞节,如果时光能倒流一天,让这个平安夜晚来一天,那么,我会为一个陌生人许一个愿。这个人,就是我每天早晨过马路时,天天见到的蜷缩在马路中央林带里的那个流浪汉。
我每天早上是坐班车上班的。几乎清晨八点不到就要穿过这条林带,走到马路对面去坐侯车。这个流浪汉在这条林带里蜷缩了到底有多久,我不知道。只记得我搬家后的一天,大清晨出门早了一会儿,有了悠闲的心情观察林带里的灌木,接着就发现了树根下的他。
他大概有五十多岁吧,不确定,因为他的脸上布满灰尘,头发和络腮胡子很长,藏着污垢,挂着树叶草枝什么的,满目的沧桑掩盖了他的真实年龄。由于长时间没有修剪,他的头发和络腮胡子似杂草丛生般地卷曲着,膨散着,其形象和长相都很像电影《鲁滨逊漂流记》中那个鲁滨逊。
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深色大棉袄,裹着一件浅绿色的被子,似乎刚刚睡醒,睁着蒙胧的眼睛,看着我们来来往往,眼神很平静,没有一点侵犯性。而在这之前,在我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他之前,我一直躲着他走,生怕他是个精神病人,有暴力倾向。
他睡觉的附近就是两个公交车站。因为他是流浪汉,对于这个人,天天和我一样匆匆穿梭在他的身边的人,没有人会过问他的来历和身世。他就像一粒灰尘似的,清晨浮起,夜晚落下,存在或不存在,都让附近的人们司空见惯。
但这一天,我因为刚刚搬了家,和室友小艳同时收拾了以前的租客遗留下来的破被子烂单子,扔在客厅的一角,还没顾得上找一位收垃圾的给收拾了,于是想到了他。想送给他,聊以暖身。我看了他的那件浅绿色的被子,还不算旧,但是有点薄,至少在这个冰天雪地的时节,他露宿在街头,还是不足以保暖的。
他身上的那条被子,可能也是哪个热心人送给他的吧,不然不会那么新。
但是,只是这么想着,却一直没有行动。因为,从我的公寓楼上走到这条街口,还要近十分钟的路程,即便把客厅一角那两床被褥送到他手上,也一度让我十分为难。以前房客用的东西,我们嫌脏,一直没有用手碰过,连这些被子单子什么的,还是我们在搬家时,让搬家工人帮我们从那个床上扯了下来,然后把旧床拆了,床板床架什么的,扔在阳台上。
我嫌脏,一直没有碰这些被褥。
就这样又过几天,一个清晨,天气更冷了,还降了霜,我又走过这个流浪汉身边,发现他蜷缩得更紧了,恐怕是冻着了,于是忽然又想到那些被褥。这一想,总算有了进一步行动。
晚上回到家,我捏着鼻子,手上套着一只塑料袋,把这些垃圾一样的旧被褥掂了掂。天哪,好沉,足有几斤重,“这走到路口要多累呀!”手无缚鸡之力的我,想到这儿,又懒懒的放下了。
天气越来越冷,一天早上又起了风。我缩着脑袋,立着大衣外套的毛领子,又箭步如飞地去赶班车了,路过他的身边,我都没顾得上看他。只隐约听到,背后传来了两声剧烈的咳嗽声。
“他是病了吧?”上了车后,我才回过神来,偶尔闪过了这个念头。
就这样又过了几天,这一天清晨我出门晚了点,已经过了八点了,没赶上班车,只好恹恹地在公交车站等着公共汽车。这才注意对对面的这个流浪汉,竟然没有“起床”,还在蒙头睡着。如果不是那堆乱发伸出被子外,你还以为是一个裹成一团的大行李卷呢。“难道真是病得不轻吗?”我这样想着,终究没有勇气上去跟他说句话,问候一声。
公交车来了,我上去找了个座,在车启动的那一刹那,我余光一扫,看见流浪汉好像伸出头来,捂着嘴在使劲地咳嗽。“唉!”除了叹气,我没有其他行动。
到了晚上,我发现堆在客厅角落的那堆旧被褥还在。小艳也还没有顾得上找个收破烂的把它收走,或者,是没往心上去或等着我来做这件事呢。
“小艳,我看到咱们那个路口有一个流浪汉,只有一条被子,挺可怜的,不如把这堆破烂送给他吧。”
“那个人呀,我知道。没所谓呀,反正也卖不了几个钱。你看着办吧。”
“唔……我想了好几天了,要自己拿给他,得走那么远的路,又累又脏,不值呀。我想叫他来咱们宿舍,自己把这些被褥抱走吧!”
“什么,你让那种人来咱们住的地方?不行不行!万一他认了门,趁咱们上班把门撬了怎么办?谁知道他是什么背景!”
“……说的也是……”
就这样,我在同情与懒惰之中徘徊了几天,慢慢地就不去想这件事了。直到一个周末,小艳有空,找来收旧家俱的,把房东留在客厅里的一张破写字台回收的时候,顺便就把这堆破被褥收了,我还庆幸省了一件心事。
我承认,我不是一个非常高尚的人,只是一个还算善良的普通女孩子。我想,每天路过条林带去上班的人多的是,也许跟我想法一样的人多的是,为什么人家不管,那我一个单身女性,管这种闲事干吗?
于是,他越来越剧烈的咳嗽声在我听来跟马路上的汽车马达的轰鸣一样,司空见惯了,再也激不起我内心中半点涟漪。
人直到昨天早晨,2006年12月25日,由于平安夜玩得太晚,我圣诞节的早上睡过头了,没赶上班车,这才又恹恹地去搭公交车。穿过这条林带时,我无意识地往那个流浪汉睡觉的地方瞟了一眼。
但——这个地方竟然是空的。
第一回空了!一个人也没有,被子也没有了,只留下了一摊被压过一片的落叶的痕迹和一只空了的矿泉水瓶子。
人呢?难道也去过圣诞了?我这样想着,又觉得自己好笑。他这种人,哪懂得过这种西方节日呀,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。难道是……这时,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,心情刹时变得沉重起来。
这个早晨,仿佛老天专门要跟我作对似的,直达我们单位的那趟公交车半天不来,眼看着要上班迟到了,也没办法,打的得七八十元,舍不得。于是生着闷气在耐心地等着车,眼睛漫无神采地盯着林带中,那块被流浪汉睡过的印迹,忽然觉得很失落。
一个曾经熟悉的身影忽然不见了,尽管是个陌生人,为什么我也会感到失落呢?这是一个风景的改变吧,每个人对改变的风景总得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吧。我想。
这时,一个环卫工阿姨在扫大街,扫到了我们这个车站。看到我在出神地盯着那个流浪汉睡过的林带,心领神会地冒出了一句:“唉,可怜人哪!”
“谁呀,那个老汉吗?”我带着不祥的预感冒昧问了一句。
“是呀,昨天晚上,死了。是我们班上的老刘收的尸。”阿姨说着,眼睛有点红了。
“ 真的吗?怎么会呢?他干吗不去收容所呢?”身边一位侯车的人插了一句。
“这个人也是,犟得很。听说在大兴还有个什么亲戚,就是不去。病了,也死扛着。唉,这把身子骨了,跟老天扛呢?!”环卫阿姨边说着,就扫街扫到一边去了。
我不知是怎么上的公交车,反正一路上无座,也不觉得累。一个多小时的路程,我一直在想着这个长相酷似鲁滨逊的流浪汉。
这个无名的老汉,不知从哪里来,也不知何时离开这个世界的。如果命中天注定,我们本来也帮不了他,但是,最起码,我能做到的,是送他一两床一般人都嫌弃的被褥,送他一点点正常人应该得到的温暖。 而这点微薄的关心,这种举手之劳的事儿,竟然因我这位大小姐的矜持和懒惰而错过了。
这一错过,竟然是一条生命啊!
长这么大,还没有身边的人忽然消失过,爷爷辈的离世,也从没有像这个人的消失那样让我纠心。因为,我欠着他的一个简简单单的关心!
如果时间老人能让指针倒回24小时,我真想重新许个愿,在平安夜里,送这个流浪汉一床被褥, 送他一个或许可以挽回生命的机会。
原谅我,可怜的陌生人,原谅我,上帝!